落雪的时候

落雪的时候

董一菲

  今年冬天的雪真大,一场接着一场。满街的人们都穿着厚厚的冬装,汽车都变得格外的小心,在雪地蹒跚。
  多少年了,牡丹江都没有这么冷了。不知为什么暖冬总是令东北很尴尬,没雪的日子更是难熬,到处是黑乎乎的,整个城市像一个很久没梳洗的中年妇人,没有丰姿,没有色彩,只有疲惫。
  雪是宁静的,田园般的宁静,因为雪整个城市有了处子般的美丽。
  奇怪的是前一段张牙舞爪的甲流,随着雪的到来也岑寂了。
  有人说曹雪芹笔下的女子是水作的骨肉,缠绵多情,而日本作家川端康成笔下的女子如雪纯洁而冰冷,而我却总是觉得雪是温情、温暖的。
  喜欢刘长卿的诗“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日暮黄昏,苍山路远,天寒地坼,小屋被白雪温柔地覆盖着,虽然物质贫乏,然而那一声柴门犬吠,唤起的是风雪迷途中人的深情。雪中的故事才会有这样的温度。
  也喜欢白居易的诗:“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刚刚酿制的米酒,温暖的炉火,在黄昏飘雪的时候,朋友让我们对饮!什么都不用说,所有的温情和感动都在心间。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般的刻骨铭心。
  风花雪月般的旖旎多姿多情。
  花之晨,雪之夕,无论走过多少岁月和风雨我都会为之怦然心动。
  喜欢《雪国》,喜欢迟子健笔下的北极村童话,也喜欢《红楼梦》栊翠庵寒梅怒放的雪的风姿。
  那些考到四季绿树红花的南国去读大学的孩子,总是要说:“老师,我最想家乡的雪了”。
  是呵,躺在香港浅水湾医院病榻上的女作家萧红,在弥留之际,不能割舍的仍然是故乡的雪,他永远的向往与憧憬是:雪、炉火、祖父。
  那是一份永远的温暖和感动。
  2004年的冬天我“率领”22班的孩子在江滨公园打雪仗,当时他们读高中二年级个个快乐得你三岁的孩子,周末的时候他们得意地和家长请假:“今天不上补习班,不做功课,董老师领我们打雪仗!”“不会吧?”许多家长给我打电话“董老师,你真的要领学生打雪仗?”我说“没错呀!”“那好吧”电话的那端有几分狐疑,也有几分无奈。
  我们玩得非常开心,照片上我和孩子们个个都有一个“红脸蛋”像年画一样,明艳。
  起初是“阵地战”,双方对垒,六十多人,分成两组,不屈不挠,像远古的士兵摆好阵行,压住阵脚,寸土必争,武器自然就是雪,前提是打人绝不打脸。之后就是混战了,他们已经不分“敌我”了,逢人便打,一片喧嚣,扬起一骑骑“白”尘,整个江滨公园都沸腾了,藏匿在其中的一群麻雀早已蒙头蒙脑地不知去向。打雪仗的潜规则居然有点像云南三月三的泼水节,谁身上的雪多谁得意,路过的游人很纳闷,“这么大的孩子还居然打雪仗?我已是浑身是雪和孩子们一样白发苍苍,早已老少难辩,如果他们发现这是有“组织的”还不知道作何感想呢,不久,我们就浑身冒汗,头上蒸腾的热气令我们二十分的畅快。后来,男孩子们开始摔交,女孩子们充当拉拉队。再后来我们就大吃冰糖葫芦和冰棍,天上雪花飞舞孩子们恋恋不舍:“老董,明年来领我们玩吗?我说明年下大雪的时候,去我家包饺子,他们才满意的离去。
  我当班主任的时候,每届的孩子都要去我家包一次饺子,这是我们的休闲方式,因为安全的缘故,多少年了,孩子们都不得以班级集体的名义去春游,他们只剩下本职工作了,那就是学习。
  于是去董老师家包饺子就成“狂欢节”。
  最早的时候,我只有六十几平方米的蜗居里,装60几个孩子,简直要爆炸了,全英择韭菜的时候,翘着兰花指,娇娇地说:“将来,我要像董老师一样当个家庭主妇”,于是遭到全体同学的反对,“董老师是家庭主妇吗?”关于是与不是家庭主妇又要争论得一塌糊涂。包好的饺子千奇百态的形状,整个一个“千家诗”一半在我家煮,一半要端到隔壁的玄婶家煮。看着这么多的孩子,老太太喜欢得跟什么似的,挨个摸摸脑袋,说“在我们家吃吧!董老师家太小了!”孩子们说“不了!不了!”他们要的就是那份拥挤和那份热闹。
  吃饺子的场面更加壮观,端盆吃的,端碗吃的,用碟的,用钵子的。偷吃别人的,要看身手,于是他们又要在窄窄的空间奔跑。
  窗外下着雪,那是上天给我们的情调和诗意,也是上天让我们相聚的理由。
  后来,我有了一百六十多米的大房子了,孩子们再来包饺子就方便了,于是他们想包好几种馅,于是他们还要拌各种凉菜,女孩子们尽量表现自己的“贤淑”,男孩子们极力表达自己的才艺,我被挤出了厨房,各处游走,一会看下象棋,一会看打扑克,一会看唱卡拉OK的,一会儿插个空去谈天,刘怀远和王新书比试“二指禅”俯卧撑招来一阵喝彩。
  晁恒给我们端上了他拿手的四个拌菜,顷刻间灰飞烟灭,于是以陈珈瑶为首的一帮女孩子们争着抢着说嫁给晁恒,因为她的厨艺太棒,晁恒仓皇逃遁,后来晁恒也真逃遁了,考到江西那个遥远的地方去了,不知道哪个女孩有福会成为他的妻子。
  孩子们的鞋子是我家楼道的一景,谁家有这么多孩子:“董老师呗!她的学生!真好!”
  当孩子成了稀有物种,一家只有一个时候,我家真壮观!
  还记得小时候,在乡下,冬天的有雪的夜晚,妈妈会给我们在火盆里烤土豆,土豆的香味会弥漫在空气中,心间挥之不去,那是母爱。
  雪地里起最温暖的声音,是“吱吱”的雪声那也是妈妈的脚步声,那是雪中的记忆。
  风雪夜,如豆的油灯下,我和妹妹识字,摇曳的灯火有着孩子对未来的无尽的企盼。
  北大荒的清晨,你会发现门外有几尺深的雪开门的过程就是昌险的过程,于是乡下的孩子会挖“地下战壕”展开地道战了。
  年三十的晚上,穿上妈妈给做的花衣服,罐头瓶里点上蜡烛,就是我们的灯笼,我们就开始在村子乱窜,家家户户地拜年,那就我们最幸福的时候。
  那是雪的遥远的绝响。
  而今,我也许会出差在另一个城市和朋友在雪中的咖啡屋对饮,在服务生递来的留言簿上写下“记住今生所有的风花雪月”——爱雪的人。
  接着在无言的对视中告诉对方,我们永远热爱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