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语文人(九)

    语文人(九)


        我和公奇兄之间有个秘密,是关于花雨伞的。


        2010年,我随“人民教育出版”中学语文教材特聘的专家团,一起在陕西省的几个城市解读高中语文选修教材。记得第一站是咸阳,那也是我第一次到陕西。八月盛夏,燃烧的不仅是太阳,还有一个读书人终于可以一见古都的热情。


    我终于踏上了这片土地了,这片属于周属于秦汉属于盛唐的土地。


    咸阳古老到岁月深处,咸阳宫里有始皇帝多少的天下大梦,阿房宫变成了神话变成了传说,千秋万代万代千秋供人想象和怀思。我看到渭水流过,我看到泾水流过,我看到了灞陵的柳色和夕阳西下时汉家的陵阙。回来后,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叫《奢侈的陕西》。


    在咸阳师范学院的阶梯教师解读教材时,阶梯教室里面没有空调,只有几部吊在屋顶的电扇。在这片有着兵马俑有着华清池有着秦风唐韵的土地上,在李白杜甫白居易王维们用诗书写过的土地上,本来就自知学养不够,才学平庸的我在热烈的高温中几度四顾茫然,汗流如注。从咸阳仓皇而又惶恐地逃出,然后去西安、宝鸡、商洛、安康……


    (一)


    宝鸡市是旧时的陈仓,渭水从市中心流过,汩汩滔滔,喜欢杜甫的《咏怀古迹》的第五首,写昭君的。开篇便是“群山万壑赴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大气而磅礴,群山万壑,万壑群山养育了一个奇女子,是这一片山河岁月给了昭君不一样的人生,不一样的才貌,不一样的品格,不一样的胆识和情怀。也正因为如此,她才可以远走大漠把青春生命命运变做种子撒播到塞北穷疆。


    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一个人和养育自己的那方沃土的关系有多密切,不言而喻。


    宝鸡在百度百科的词条如下:宝鸡古称“陈仓”、“雍城”,典故“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发源地,誉称“炎帝故里、青铜器之乡”……宝鸡历史悠久,有2770余年建城史。出土了毛公鼎及陈仓石鼓等文物……小吃主要有岐山臊子面、宝鸡擀面皮、豆花泡馍……


    作为来自“化外之地”的东北的语文老师,我对这个城市充满了向往,充满了想象,这才叫皇天后土,这才是文明的摇篮。


    在宝鸡我的讲座是一上午的时间,午餐是在贾平凹、陈忠实、高建群的小说里早已熟悉的臊子面。


    席间一个高大魁梧、浓眉大眼、紫色脸膛的中年男子一直在不声不响而又温和的微笑。


    “似曾相识”,我心里嘀咕道,“在哪见过呢?”见过还是没见过呢?也许是他长得太过标准:“国”字脸型,堂堂正正,温文尔雅而又不失厚重大气的长者风范。


    我一时想不起他是谁,便决定放弃,索性专心一意对付自己碗中的臊子面。


    作为东道主,大家一一进行自我介绍过后,我才知道,他就是曹公奇老师,我们在中华语文网上共同开博客,难怪看他眼熟。


    中华语文网,语文一家人,尽管是初次相见,却又似乎是久别重逢。


    下午,公奇兄自自然然地驾着车子带我去参观炎帝陵和青铜博物馆,我逃离会场轻轻松松地踏访古迹。


    八月天,天上飘着濛濛细雨。那片土地厚重成地老天荒,丰美成古往今来,公奇兄是最好的向导和解说,他的口音带着浓厚的陕西腔,我想,这就是那唐代的“官话”吧?李白、杜甫、白居易也一定是用着这样的腔与调吟诵着他们自己的诗篇吧?


    炎帝的陵墓巍巍乎,浩浩乎。炎黄的融合让陕西大地,让黄土黄河为之色变低昂。


    细雨中,公奇兄从车上拿下一把花雨伞,他一只手为我撑伞,一只手用来指点风景,让我看那碑刻、石栏、一朵花、一只跳动的昆虫,我想问却又没敢造次,毕竟是初次见面。“为什么公奇兄一堂堂西北大汉要拿这样一把俏丽的花雨伞?”花雨伞太小,公奇兄自己几乎一直淋在雨里。


    宝鸡有一个中国最大的青铜器博物馆,公奇兄耐心地领着我在其间转。


    周秦王朝都从宝鸡崛起,青铜器古朴,浮沉、多变,神秘、灿烂、丰富,有着气势恢宏的铭文和精湛的铸造工艺。


    我认识了在古文中无数次出现的鼎、簋、锛、觯……


    一个语文教师如果能在这样的地方成长是幸事,他一定会和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的历史、风物长在一起,有这样的精神气象和这样的情怀。


    我以为公奇兄其人其文其语文像足了青铜器,厚重古朴,像足了秦腔,像足了西北长风。


    他绝不是江南的杏花春雨小桥流水。


    公奇兄的车子经过一条河,他告诉我:“这就是渭水。”我最想说的一句诗是贾岛的“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那种苍凉和雄奇和我心中的渭水是匹配的,公奇兄指着渭水河畔远远的一处高楼告诉我那就是他的家。我不禁想起他那把小巧精致的花雨伞,那一定是他的妻子放在车上备用的。今天下雨,没带雨具的公奇兄拿来应急,准确的说,公奇兄一直为我撑伞,他已经被宝鸡城的这场夏雨浇得十分透彻,公奇兄的话并不多,待人却热情诚恳。我忽然想,上午公奇兄一定是听我的所谓讲座了的,我的那不深不透支离破碎的所谓讲座要是让他听去岂不是贻笑大方,于是一阵冷汗。其实我和公奇兄素昧平生,他大可不必心甘情愿地做我的导游和司机,浪费了自己的一个下午,让我看宝鸡最美最精彩的一面。最后,还要遗憾地说:“太晚了,太晚了,我真想带你去看看石鼓,看看我们的石鼓文。”


    (二)


    之后每次我和公奇兄通话时我都会调侃他:“公奇兄,别忘了带花雨伞。”他都会九分认真地说“带了,一定,一定,带了。”


    2011年的夏天,公奇兄真的来东北旅游,去牡丹江镜泊湖。回来的路上他联系我,我非常开心,忙在电话里絮叨“带花雨伞了吗?”


    公奇兄的时间很赶,只给我三个小时的时间。于是只能吃点快餐,边吃边聊边笑,就像老熟人,公奇兄还是老样子,很多时候笑而不语,厚道的让人不忍心欺骗他,和他同行的老师好奇地问:“董老师和曹老师,你们认识多久了?”多久了?是啊,认识刚刚一年,却像是老朋友,不,就是老朋友。


    我忽然很失落,牡丹江这一座小城没有像样的景点给公奇兄看,而且公奇兄也没有给我的足够的时间领他转。


    另外,雨伞是一定用不上了,牡丹江晴空万里,没有一丝云,我又想起为我打着伞自己淋着雨的公奇兄。


    (三)


    有些人天天在一起,有些人相处十年二十年却未必是走心的朋友,所谓“白首如新”便是这样了。和公奇兄却觉得有几分默契,有几分“倾盖如故”的味道。那年参加一个全国的语文会议,公奇兄因事未到,但却把他的徒弟隆重推荐给我,小王芳三十几岁已经出版了属于自己的专著,勤奋踏实低调,很有公奇兄的风骨。


    后来发现,公奇兄在中华语文网上的博客改成他工作室学员共有的博客了。


    看着他们如火如荼如诗如画的教学授课、讲座,心想,“像黄土一样厚实的公奇兄,做工作室的主持人一定是超一流的。”


    前不久,朋友给我寄来一本2015年“名师工作室”资料汇编,看到对公奇兄的工作报道更是对他肃然起敬:扎扎实实,成绩斐然。作为省级名师工作室的主持人,他还是那样不声不响,不急不火,不骄不躁。


    去年我在安徽讲苏轼的《方山子传》,是一节同课异构课,为了求“异”我的课备得有点难,有点偏,有点专题了,学生们的古文底子很好,但是由于我的问题问的过多过急,他们被轰炸懵了,我急得汗都要出来了,狼狈极了,慌乱之中瞥一下听课的老师,公奇兄坐在前排,用盛满宽慰和善意的微笑鼓励我,我顿时镇静了三分。


    他不停的忙着给我照相,连起来都快赶上电影胶片了,只因为我在课前说了一句:“公奇兄,给我拍几张上课的照片,我回去要做纪念。”


    这一次,在我的强烈要求下,我们似乎是打了花雨伞的,在南方初冬的温暖的阳光下,在街头熙攘的人群里,公奇兄给我打着伞,我穿着一件黄色的长羽绒服,真的很任性。


    公奇兄的语文功底扎实,又以严谨出了名。“查查,再看一下”是他的口头禅,他的话很少,为他人考虑得多,“五一”期间我们本来策划一次会,他说他恐怕五月二号离不开宝鸡,我刨根问底,过了许久,他才说:“那天我儿子订婚。”天啊!这么大的事,于是我们高呼“取消,取消,再议,再议!”他却淡淡地讲“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是那天不方便出行。”


    公奇兄,今天立夏,夏天又来了,语文人何处不相逢,公奇兄,下次见面,别忘了带花雨伞,无论阴晴冷暖,我们再打一次花雨伞。

    时间:2016-05-05  热度:2094℃  分类:生活随笔  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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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 4 个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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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天明

      千感百绪,一伞罩之。董姐组材,真有强军万马摘取上将首级的才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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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公奇

      感谢一菲还一直记得这件小事,期待我们再次见面,再打一次花雨伞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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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志耀

      伞虽花,那边黄土却厚实,微物亦可寄深思,读董老师文章常有饮美酒之感,醉人且多回味。

    4. 回复
      xbzxxx2005

      祝愿语文教学人一生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