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大后我怎能成为您

                     

    长大后我怎能成为您

     

    就在前几天的教师节,我对我高中的班王江秋老师说:“长大后我就成了你是多美的童话,老师,如今我不仅长大了,而且长老了,我遗憾,我不能成为您。”

     

    王江秋老师是我高中的班主任老师,她是那种最像母亲的老师。

     

    她是教数学的,她的声音甜润皮肤柔白,戴着小巧的黑框眼镜,她高度近视却明察秋毫,她的数学课爽利得像一棵删繁就简的三秋树。

     

    立体几何,出神入化几条线,柳暗花明。代数,出繁入简,化繁为简,瞬间瘦身成简约的数字和字母。

    她讲课的声调全然不像数学老师,而像一个抑扬顿挫的朗诵家。

    因为近视,她看写在黑板上的数学题有了一种特别的专注,而她用手扶她的黑边眼镜的姿势尤其让我们着迷,这一动作就像某个标点,意味隽永。

                                             

                                              (一)

     

    凤来自农村,她住在叔叔家。她的婶子要打理包括她在内的五个上学的孩子,懂事的凤总是要帮婶子刷好碗才能往学校跑,她总是迟到。

    王江秋老师的数学课总是第一节,老师正把一道乏味的数学题讲得令我们“群情激奋”。

    老师看到了天天都要晚来的凤,用丝毫没有改变的节奏继续讲课,并忙里偷闲示意凤回到座位上,波澜不惊。

    没有责备没有异样,我们全无察觉,甚至有些嫉妒老师和凤的默契。

    凤每次进来都昂首挺胸,目光上扬,似乎她不是迟到而是在检阅我们。

    于是我们私下里给她起了个绰号叫“自由女神”。

     

    年少轻狂的我们不知道凤的处境,她的苦楚,不知道她寄人篱下的个中滋味,不知道她是和父亲立了军令状跑来求学的,不知道她承受的那么多。

     

    王江秋老师是知道的,她用慈母般的爱佑护着凤,佑护着她的自尊,佑护着她受伤的青春。

    凤是怎样把自卑化作夸张的“自由女神”般的仪态的?我们现在想来都心酸。

     

    凤现在是一家公司的经理,已近天命的她谈起当年,眼睛依然是红红的。

    她自己有一个可爱的儿子,却又收养了一个被人遗弃的女婴,视若己出。

    问她为什么要这么辛苦,为什么甘心挑这样一副重担,她说:“看到这个孩子,就想起当年的自己,想起王江秋老师无言的爱。”

    老师把凤每一次每一天的迟到都装作偶然,她从不去触碰凤这道伤口,从未……

                        

    (二)

     

    我上高中的时候,坐在教室的第一排。

    王江秋老师是高二接我们班的。记得是上第二节数学课的时候,她忽然像发现了什么似的,又好像是自言自语地说:“我需要选个数学课代表。你怎么样,就你吧,你来给我当数学课代表。”

     

    我迟疑地站起来,同学们也很意外,上中学的时候,我就偏科,我语文好,学校整个语文组的老师都认识我,可是我的数学却一塌糊涂。

     

    误会,天大的误会,全班同学都这么想,我尤其这么想。

     

    后来,后来我回到了母校教书和敬爱的王江秋老师共事,我才明白,她早就了解我,了解我的喜好,了解我的短板,为了在百分之四的高考升学率的年代,让我能考上大学,她煞费苦心,不期然和不经意来保护我的自尊,来鞭策我前行。

     

    高考我的数学成绩远远超过我的语文成绩,真的应了那句话“你的能量,超乎你的想象!”老师像是一个排军布阵的行家,她更知道把我这块“砖”放在哪里。

     

    那时候,高老分初试和复试。

    初试的时候我的语文得了100分(满分110分)是全市最高分,王江秋老师力主保送我读黑龙江大学新闻系,那是我们这届毕业生唯一一所可以读保送的院校。

    整个过程我们当然都不知道。王江秋老师仍然是云淡风轻的口吻,一切又仿佛是不经意:“董一菲,叫你妈妈明天来学校一趟,和黑大招生的老师谈谈。”

     

    妈妈来了,可是她单纯的一塌糊涂,她不懂得怎样在物质上表达心情,我错失良机。

     

    王江秋老师其实比谁都痛心。她却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那一代知识分子的自尊与良知不允许说破一个“钱”字。

    她鼓励我好好学习,考上大学。

     

    十年后,她才说出这个谜底,并以笑谈的方式。

                   

    (三)

     

    那年,我们班是年级唯一的一个文科班,学年只有四个班级。

    Z同学现如今是某县的县委书记。

    H同学是一所师范学校的校长。

    W同学是市交警大队的大队长。

    C同学是上海一家大银行的主任。

    L同学是北京公安大学的教授。

    S同学是广州某高校教授。

    Q同学是市委组织部领导。

     

    王江秋老师如今已近古稀之年。偶尔在电视报纸上看到她昔日的学生的消息都会比我们本人还兴奋。她一定会给大家打个电话发个短信,她不再像当年那样“低调”。当年,我们全部五十二名学生的脾气、个性,包括家庭状况都在她的心中,她一视同仁,明察秋毫。

    她“护”孩子是有名的。

     

    当年我们班的两个义气冲天、“能征善战”的打架高手均被她保护下来了,都念了大学都做了领导。

     

    校方是一定要开除他们的。

     

    老师和校团委书记据理力争,有一些同学是隔着办公室半掩的门听到的:

    “打群架!情节太恶劣,影响太坏,必须开除!”校团委书记说。

    “一个孩子能有多恶劣,多坏,我不相信!”王江秋老师说。 本来柔弱白皙得像个江南女子的她口气坚决。

    “这是学校的规定,没有任何人可以破坏它。”

    “学校就是教育学生的地方,不是开除学生的。”

    “可是,老师,你并未教育好你的学生!事情弄大了,不知要败坏学校多少声誉。”

    “这两个孩子义气,本质好,不能开除呀。一个家里是农民,你知道他求学多不容易吗?每天要骑自行车往返三个小时;一个孩子的父亲得了重病,已卧床七年,给他们一个机会吧!”

     

    坊间传,王江秋老师哭了,她薄薄的无血色的嘴唇,一直没有放弃为这两个淘气的男孩作“无罪”辩护,王江秋老师的口才一直是一流的。

    接下来的数学课,她什么也没说,我们什么也没看出来,王江秋老师的数学课还是那样快节奏而无比清晰,只是她的眼睛略微有点儿红。

     

    后来,那两个男孩留下了了,他们从此再也不“武斗”,现在他们都是单位领导了。

     

    和其他同学又有所不同,我毕业后回到母校和敬爱的王江秋老师成了同事,她一如既往地护着我。

     

    “董一菲业务好,上学的时候语文底子就厚。”

    “这孩子没心机,不用心机,她是个读书人!”

     

    去年《牡丹江晨报》报道了我荣获全国中语会首届十大领军人物,她给我发了一条短信,只有短短的一行就像她简约明快的数学课:“我欣喜若狂!”

     

    想到她戴着老花镜,认真地把这豆腐块大的报纸消息一遍又一遍仔细阅读的样子心头又温暖又辛酸,我的老师啊!

     

     

    转眼,我已是有着二十五年教龄的老教师了,我遗憾,我没能成为她,她把自己化作温润的爱,泽物无声。

    和她相比,我显得刻意,刻薄,锋利,求全责备,显得渺小而褊狭。

    穷尽今生,王江秋老师啊,我长大了,甚至老了,我却不能成为您。

    时间:2015-09-25  热度:1713℃  分类:生活随笔  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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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 3 个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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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语

      董一菲老师,为人纯朴,教学过硬,是好老师带出的好学生啊!令人感动的一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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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天明

      董姐:你的苛刻就是用理解包容一切,而用放大对待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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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谷百合

      热泪盈眶……真正的好老师真的是将温度和情怀都化为无形的言谈举止之中。(好长一段时间没来“精神拜访”了,今天依然如沐春风。听说您12月份要来合肥,我会在台下听您上课。)